第318章 b章 南边的人-《黑雨2027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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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回到厂里以后的日子就是翻东西、避雨、活着。

    每次的黑雨不一样,表叔能分辨哪些水能烧开了喝、哪些过期的东西还能吃,孙杰跟着学。十九岁的人学什么都快,但他学到的第一件事是听话。表叔说走他就走,说停他就停,说别碰他就不碰。想法不多的人活下来的概率反而大。

    他从车间里找了一根扳手,四十公分长,出门都带着。

    第三个月表叔开始拉肚子。

    喝了一批从超市后仓翻出来的矿泉水以后开始的,水封口是好的,但泡在积水里不知道多久了,瓶底有一层白的。他拉了五天,越来越稀,到后面是水样的,人整个瘪了下去。孙杰把剩下的退烧药给他,没用。第六天凌晨表叔躺在二楼的行军床上,嘴张着,胸口不动了。

    他在厂里又待了两天。

    第三天早上有人在楼下喊:"里面有人吗?出来搭个伙。"

    四个人。最大的三十多,剩下三个跟他差不多年纪,手里有刀、有管子,但没亮出来。他们说南边城郊一个物流园收了一批人,有屋顶,有灶,能凑着过,一起搜点东西。

    他收了表叔留在厂里的东西。一把折叠刀、一个打火机、半箱碎面条、一件军绿色的雨衣,就跟他们走了。

    走的时候他把卷帘门从外面拉下来。表叔还在二楼。他没搬。

    物流园在城南郊。仓库排成一排,顶上是彩钢板,黑雨在板面上留了一层灰白色的碱渍,远看像长了霜。

    园区里五六十个人,散在各个仓库隔间里。有一间仓库原来存的是快递退件,拆开以后衣服鞋子什么都有。另一间存的宠物食品,猫粮狗粮,封口没拆的,后来也拌进粥里煮了吃了。

    他在物流园待了将近一年。

    那一年他学会了几样东西。劈柴不用斧子,用楔子和锤。过滤水不能只用布,底下要垫沙子和木炭。翻废楼之前先听,有响动就不进。黑雨以后金属表面留碱,摸了要洗手,不洗手再揉眼睛会肿。

    这些是拿命试出来的,有些是拿别人的命。

    也学会了不多想。物流园里最先死的都是急的——急着出去找吃的,急着换地方,急着往城里钻,急着跟人拼命抢东西。

    他不急,谁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。

    感染者在第一年的后半段少了很多,偶尔碰到一两个,远远绕开就行,它们追不了太远。

    2028年7月,南边的天白了一下。很快,一两秒。然后过了一阵,地面晃了。不像地震那么猛,是一种很深的、持续的颤,像小时候躲在铁路桥底下听火车过。

    那是第二颗。

    之后黑雨变了。频率更密,颜色更深,落在皮肤上有灼感,不遮就起红点。

    物流园的彩钢板上碱渍越积越厚,板面从灰白变成了带锈斑的黄,接缝处开始渗水。雨大的时候仓库地面上一层浅水,编织袋和纸板都泡了。

    那两个月死人最多——发烧的、腹泻的、伤口一直不收口的。

    物流园走了一批、死了一批,从五六十人缩到三十出头。

    他还在。没生过大病,小伤自己好。右脚那道玻璃伤口早就长住了,留了一条白线。

    2028年底,物流园搜不着东西了。附近翻遍了,城里淹了,再远就是城区泡水的楼,进去风险太大。带头的人说往北走,北边有个叫池壁的地方,那地方没被淹,还有人。

    池壁在常湘北面,走了两天。到了以后孙杰才发现池壁是一大片,几个镇子沿着公路串着,各有各的势力。有在路上拦车收费的,有守着水井和仓库的,有靠种点东西自给的。没有统一指挥,各过各的。

    孙杰跟的这帮人在池壁东头一个镇上找了一排废弃的仓库,清出来落脚。他们不碰大路上的人,靠搜刮镇子外围废楼里剩的东西,和池壁别的伙人换货活着。

    后来黑雨少一些了,日子不好过,但能过。一天稀的两顿,有时候一顿半。房子有顶,鱼塘里有水,能烧火。他搜刮的时候摸到了一把旧手电,按了一下居然还亮,揣在兜里好几天。

    他在池壁待了三个多月。这是灾后他活得最稳的一段。

    2029年春天,仓库顶上有人先看见了烟。

    在西边公路方向。烟,黑的,直的,量很大,然后是枪声,像过年的三千响挂鞭。

    那天打了很久。枪声断断续续持续到下午。

    到了傍晚有人从西边过来,身上带着血。他们说那帮设卡的全完了,车顶上的重机枪一轮一轮地扫,棚子、卡点、矮墙、人,全碾平了。

    钢铁城的车队,这次来清线。

    第二天又打了。往东推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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